我是1991年出生的。那一年县里的计划生育指标没有完成，乡政府要求我们家带头，不能给县里抹黑，等风头过了再准备要孩子，但当时我已经差不多快要出生了。我虽然是头胎，但我爸是党员，村干部准备带我妈去引产（我不记得是否是强制）。我们家从我太太太爷爷开始就是单传，家族里把我看的比较重要，我妈东躲西藏，投奔了亲戚。后来被亲戚那个村的村干部举报了，亲戚冒着风险通知了我妈。我妈就在月光下走了几十里山路，手电筒都不敢打，最后躲在一个破庙住了一晚。第二天清早，弄个菜篮子捂住肚子，找了个隔壁村老乡的拖拉机，载到老乡那个村，等到晚上趁着夜色再回村。到家时已经两天没吃饭了，人都虚脱了。那时候我已经八九个月了。
可我妈刚进家门，就被守在院子里的村干部拿下，一口水都没喝，直接强行带我妈去了卫生院强制引产。当时正是晚上，村干部守在卫生院门口，我妈被关在卫生院的输液室里。当时卫生院的值班医生是我太爷爷的学生。我太爷爷是老师，民国时期上过学，相当于现在的初中学历，在村里算是德高望重的。医生见我妈可怜，就给我妈煮了碗面条，没有油盐，就是白水煮面条。我妈后来说那是她吃的最香的饭。我爸当时已经被村干部控制住了。我太爷爷那时候还在世，纠集十几人的队伍，带着把菜刀就要硬闯卫生院，要把我妈救下来。村主任也是我太爷爷的学生，看守的几个村干部也没人敢轻举妄动。医生于心不忍，趁乱打开卫生院后门，让我妈逃跑了。我妈跑出去两里地，就倒在地上昏了过去。
那些人听说我妈跑了，人也差不多都散了，留下的几个我们家里人，打着手电筒出来找我妈。但村干部抢先一步找到了我妈，那时候已经凌晨三四点了，天都快亮了，村妇女主任扛着我妈就要去医院引产。经过这长时间的折腾，我妈也累虚脱了。医生也想让我妈少受些罪，就准备引产，但发现羊水已经破了，就顺势生了下来。据说我生下来后一点哭闹声也没有，只是双手在扑腾。医生就把我放在垃圾桶里，盖好了盖子。但村干部不死心，要检查，被医生严厉喝止。这时，外面的哭声闹声连续不断。太爷爷由于过于激动导致旧疾复发，当场晕倒。村干部悻悻离去，留下我爸哭的撕心裂腹。突然，垃圾桶出现了一点响动，我爸找了个塑料袋把我装走了（也可能是对我进行了抢救）。
当天，我家所有人集体“消失”，外出躲避，准备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我们家在两省交界处，我爸找了个工友的飞毛腿农用三轮车，全家辗转逃到了临近的湖北省十堰市，求助于远方亲戚收留，我这才勉强活了下来。当时湖北省的计划生育政策不那么严格(编者注：可能仅湖北省的部分地区，不一定是整个湖北省)。 
当时我们全家就躲在图中的这个院子里，前几年我还去看过。
后来，太爷爷由于心力交瘁，不久便撒手人寰。太奶奶思念成疾，不出一个月也跟着去了。他们一起埋在我们家族的祖坟里。
之后，那个医生因为不忍心对乡亲们下手，以消极对待计划生育的罪名被开除了，去了县里的啤酒厂打零工。后来，啤酒厂被大啤酒厂收购了，医生就下岗了。零几年的时候，他在县城开了一家中医馆，给别人做推拿，针灸。他老婆在中医馆给病人拔罐，打打下手，日子过得不算好，也不算差。他有个独生女，大学毕业后考上了银行工作。再后来，这独生女成为了我的妻子，医生也成了我的岳父。我们之间的事也不算是巧合，因为岳父家是隔壁村的，他又是我太爷爷的学生，加之因为我这事从小两家一直走的近，可惜因为八字属相的原因没有认成干亲。老家十里八乡的小孩都在一起上学，我和她从小学、初中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。上大学也都在一个城市，我大三她大一，寒暑假会约一起坐火车回家。后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，两家家长一合计，干脆两家一起过日子。这想法正合我意，她听了也只是抿着嘴笑不说话，这事就算这么定下来了。岳父在县城经营中医馆，她跟她父母说别这么累，该歇就歇歇。岳父说再挣几年钱，到时候带外孙出去看看世界。
那个村主任，后来被赶下台了。他其实也是我太爷爷的学生。村里差不多都沾亲带故的，按辈分我应该叫他表舅爷。他的独生子08年下河游泳淹死了，断了香火。他本来还有个孩子，但因执行计划生育政策打掉了。上面让她老婆去结扎，她老婆不去就跟他闹，他没办法自己结扎了，从此没了生育能力。据说他外出打工拉不下脸来，眼高手低被老板辞了，索性就回家种地，没有稳定的收入。他老婆外出打工去了深圳，再也没有回来过。前几年我过年回村，路过他家门前，见他生活很潦倒，精神也有问题，我还给了他500元红包。他追着我一边哭一边打自己嘴巴子，说他不是人，对不起我们家。我不怪他，他也是那个时代的一场悲剧，也是时代洪流中的一个小人物。其实我小时候也恨过他，觉得他心狠手辣，但过了三十岁突然就不那么恨了。我也见不得人间疾苦，大家都是一个村的，也是沾亲带故的。他当年只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场，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事情。时至今日，又有多少人会放弃自己的前途，去违背当时那个年代所谓“正确”的命令？你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审判那个年代，人世间的苦难本就没有一个标准。
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，可以说是那个时代善良的人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换来的。有人说我矫情，对仇人也不恨。可能是的，我从小到大，好像对任何人都恨不起来，也不怕恐怖片、不怕鬼、也学不会哭（记忆中，我好像也不怎么哭）。鬼不就是人扮演的吗？还有什么是比人更恐怖的吗？
前两年，国家放开生育政策了，我妈问我，怎么不赶快要个孩子。我说，我在三十多年前就该死了，现在的命都是捡来的，能活一天就赚一天。我爸说，还是要个孩子吧，现在国家政策好了，你不用再担惊受怕了。我老婆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，哭的像个泪人。如今，我老婆也怀孕8个月了，我只希望，这个社会可以温柔地对待她，对待我的孩子。
我现在已经三十五岁了，已经搬离了那个小山村，进城生活，也买了车、买了房，每年还能出去旅游玩一玩，生活条件也在慢慢变好，那段历史也终究会被所有人遗忘。有人说：大难不死、必有后福。是的，我的童年被保护的很好，同龄人都在卷学习、备战中考高考，我爸给老师请假，带着我去河里钓鱼，在岸边放风筝。我的童年物质生活水平确实不高，但是精神上比身边的小伙伴过得都要好，可能就是因为这样造就了我如此豁达的性格。如今，我的父母、岳父岳母、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全都健在，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。人活着不能总是记着人世间的苦难，要记着人间的美好。再有一个多月，我的孩子也要出生了。我不能告诉他父辈们祖辈们还有恩怨仇恨，我想让孩子从小就觉得世间美好，觉得人间来一趟值得！我现在说出来，就是想放下了这段过往。
今年正月，吃完午饭，我坐在老家院子里躺椅上晒太阳，嗑瓜子、刷抖音，亲戚们围满了院子聊天。老丈人给我端来一盘砂糖橘和水果糖，说现在物价太高了，这点橘子就几十块。我对他开玩笑说：要不是我连累你，你现在还吃着公家饭嘞。老丈人笑了笑说：你个小娃子，能懂个啥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，你又提起来。
院子里亲戚哈哈大笑，那段往事也淹没在了笑声中。 原文链接 |